第679章 人间太复杂

只见方才浓妆艳抹的女人换了一副模样，她洗净了脸上的脂粉，露出有些蜡黄但却干净的素颜。

一头长发规规矩矩的扎在脑后，身上刚才那件低胸吊带裙也变成了长袖的黑色运动服。

她手里挎着一个帆布包，浑身上下透着拘谨，颇像个良家妇女。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把她和几分钟前在粉红灯光下揽客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阳帝惊讶地看着女人，又看了看刘年，有很多问题想问。

刘年却没有说话，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放轻脚步远远缀在女人身后。

见状，阳帝压下满肚子的疑惑，黑着脸迈步跟了上去。

三人一前一后穿过阴暗幽深的窄巷，迎面便是刺目的正午阳光。

女人下意识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额头，随后加快脚步汇入人行道的人流里。

她走得很急，帆布包紧贴在胸口，一路穿过了两个红绿灯，最终停在一所公立小学的铁栅栏门口。

此时正是中午放学的时间，校门口乌泱泱围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女人混在人群边缘，与周围几个穿着得体的母亲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双手局促地拽着衣角，脚尖不安地往后缩了缩。

“啧，装模作样！”阳帝冷笑一声，“在泥潭里打滚的货色，换身皮就真当自己是清白人了？”

刘年斜睨了他一眼，没搭腔，只是努了努嘴示意他继续看。

就在这时，学校里响起下课铃声，紧闭的校门缓缓向两侧拉开。

乌泱泱的小学生排着队涌了出来，女人立刻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妈妈！”

“妈妈，我们在这儿！”

两道清脆响亮的童音穿透嘈杂的人群，只见一男一女两个半大孩子欢快的冲出校门。

两个孩子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背着崭新的护脊书包，身上的校服穿的平整，领口连半点污渍都没有。

他们胸前飘着鲜艳的红领巾，袖口还别着三道杠的标志，一看就是学校里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

两个孩子炮弹一般扑进女人怀里，女孩高高举起手里的试卷，小脸涨得通红。

“妈妈你看，我和哥哥今天的数学测验都考了一百分！”

“老师还在班里表扬我们了呢！”男孩也仰起头，献宝似的晃着另一张卷子。

看到这一幕，女人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声夸赞着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两个孩子的脑袋。

她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掏出两盒包装精美的进口纯牛奶，插好吸管塞进孩子手里。

“真棒，快喝口奶垫垫肚子，妈妈带你们回家吃红烧肉。”女人柔声哄着。

两个孩子美滋滋的咬着吸管，一左一右牵起女人的手，叽叽喳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

然而就在起身的一瞬间，女人眉头微微一蹙，趁着孩子低头看试卷的空档，右手悄悄按住了自己的胃部，指尖用力抵

了抵，将喉咙里泛起的酸水咽了回去。

街对面的树荫下，阳帝看着那两盒在超市里售价不菲的进口牛奶，又想起刘年方才说的那盒吃一天的十二块素菜盖饭，露出了一丝错愕。

这女人自己吃猪食，住暗巷，却把两个孩子养得如此干净体面？

“走吧，我们回家。”女人牵着孩子往斑马线走去。

就在母子三人其乐融融准备迈下马路牙子时，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突然从街角传来。

“臭娘们，果然还有钱，给孩子买这么贵的东西！”

伴随着这声骂，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迎面堵了上来，为首那人穿着发黄的跨栏背心，挺着啤酒肚，嘴里还叼着半截牙签。

正是十几分钟前，从暗巷铁门里走出去的中年大叔！

看清来人的瞬间，女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将两个孩子往身后猛地一拽。

“你……你怎么找到学校来了？”女人声音发颤，眼神里满是惊恐。

跨栏背心男上前一步，直接揪住女人的头发，一把将她拽得仰起头来。

“少特么废话！”

“家里老房拆迁剩下的那两万块钱呢？”

“赶紧给老子拿出来，老子下午跟王哥他们翻本去，晚了小心老子扒了你的皮！”

头皮传来的剧痛让女人眼泪当场涌了出来，怀里的试卷和牛奶散落一地。

“你......你别打妈妈！”

两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男孩扑上去抱住男人的大腿，女孩则拼命去掰男人揪着头发的手指。

“滚一边去，两个赔钱货！”男人不耐烦的抬腿一脚，直接将男孩踹翻在人行道上。

女人顾不上头皮的撕裂感，发疯似的扑过去把男孩护在身下，仰起脸低声下气的哀求起来。

“别打孩子，求你别打孩子……”

“那两万块钱真不能动了，那是两个娃下学期的学费和伙食费啊！”

“啪！”

又是一记耳光抽在女人脸上，跨栏背心男唾沫星子横飞，指着女人的鼻子破口大骂。

“读个屁的书，老子当年没读书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今天你要是不把钱交出来，老子就在这校门口把你的烂事全抖落出来，让全校师生都看看这俩小兔崽子有个什么妈！”

听到这话，女人浑身剧烈一颤，护着孩子的双臂瞬间软了下来。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们纷纷停下脚步，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阻拦，几个认识那两个孩子的同学更是露出了惊疑的目光。

“别说了，我给，我现在就给！”

女人慌乱的擦掉嘴角的血迹，颤抖着手伸进裤兜，把一沓零钱全掏了出来，有红钞也有绿钞，零零散散凑在一起也就五六百块。

她跪坐在地上，仰着红肿的脸把钱塞进男人手里，“身上就这么多了，你先拿去玩，别在这儿闹，求你了……”

跨栏背心男接过钞票点了一下，嫌弃

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顺手又在女人脸蛋上掐了一把。

“算你识相，晚上回去再收拾你！”

说完，他冲身后的两个赌友一招手，大摇大摆的穿过马路扬长而去。

女人瘫坐在地上，直到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连忙爬起来去擦男孩膝盖上的擦伤，把掉在地上的试卷一张张捡起来拍干净，母子三人抱在一起低声啜泣。

树荫下，阳帝看完全程，脸色越发阴沉。

他转过头，冷冷看向刘年：“这就是你让我看的？一个被恶霸皮条客控制的暗娼？”

“本帝一根手指就能碾死那三只臭虫，你费尽周折带本帝来，就是为了替这种底层蝼蚁打抱不平？”

听到这话，刘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讥讽。

“皮条客？”

“你想多了，刚才踹翻孩子揪着她头发要钱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皮条客，也不是什么嫖客。”

刘年顿了顿：“那是她领了证的合法老公，也是那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阳帝眉头再次皱了起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亲生父亲？刚才在巷子里，他分明是刚从那扇铁门里出来的！”

“是啊，那就是他们的房子。”

刘年靠在树干上，看着远处正强颜欢笑哄着孩子的女人，语气平淡。

“这男人好吃懒做，成天泡在麻将馆和酒桌子上，赢了钱就出去鬼混，输了钱就回家打老婆孩子。”

“这女人没学历没手艺，为了供两个孩子读书，只能白天在黑作坊里给人串珠子，至于刚才……”

“那是她老公立下的规矩，每次回家同房，都得让她穿上那身衣服，点上粉红灯，把她当成巷子里的暗娼一样糟蹋够了，才肯消停几天不去打扰孩子。”

“这些事儿，附近的街坊都知道，可没人愿意管！”

此话一出，饶是活了上千年的阳帝，此刻也感到一阵荒谬。

这世上，竟有如此扭曲下作的夫妻？

“疯子，这人间，全是疯子！”阳帝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女人的方向怒喝，“那她为何不离开！长着两条腿不会跑吗，管那个废物干嘛？！”

闻言，刘年慢慢扭过头看向阳帝，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四肢不勤，但又不通世事的傻子。

“跑？往哪儿跑？”

“她走了，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刘年指了指那两个帮妈妈擦眼泪的半大孩子，反问道：“带在身边一起去流浪，还是留给那个赌鬼老爹卖给别人换赌资？”

“还是说，去报警抓她老公，让孩子背上个坐牢爹的名声，再断了家里仅剩的一点拆迁补偿？”

一连串的反问，堵得阳帝哑口无言。

他死死盯着刘年那副看白痴一样的眼神，高高在上的帝威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心头的邪火噌的一下就蹿了上来。

“可我看她也不像什么好人吧？这么年轻漂亮，当年为什么要嫁给这种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