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送进去！

说着，赵山林把手里拄着的枯树枝往地上一扔，一瘸一拐地猛蹿进铺面两步，伸出那只满是冻疮和黑泥的脏手，直接朝柜台上的玻璃罩子抓了过去！

后头的李翠花也跟着张牙舞爪地扑进门槛，伸手就要去拽货架上的红烧猪肉罐头！

门口赶毛驴车的老陈头和屋里挑花布的几个妇女全都变了脸色，谁也没想到这对刚从劳改队放出来的母子居然无赖到了这种地步，要不到吃的竟然当场明抢！

可就在赵山林那只血呼啦碴的黑爪子距离玻璃罩子不到半尺远的刹那——

柜台后面的林秀非但没有惊慌后退，那张白皙秀气的脸庞反而骤然冷若冰霜，一把将妞妞护在身后，冲着后院门帘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

“青龙！黑龙！”

“吼——汪！！”

后院厚重的蓝布门帘猛地被撞飞！

两道壮得像半大牛犊子似的凶猛黑影，裹挟着一股骇人的腥风，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般从内院狂飙而出！

经过这两年鱼肉骨头的喂养，如今的青龙和黑龙比两年前壮硕了整整一圈，浑身腱子肉紧绷。

打头的青龙四爪一蹬，庞大的身躯直接跃上柜台侧面的通道口，前爪“啪”地重重拍在玻璃罩子旁边，两寸长的森白獠牙距离赵山林的手腕只有不到三寸远，腥热的狗嘴里喷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随其后的黑龙则是贴着地面一个猛冲，直接扑到货架前，通体黑毛根根倒竖，一双血红的狗眼死死锁住李翠花的喉咙，发出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猎物的低沉嘶吼！

“啊——！！”

赵山林魂儿都吓飞了，哪还敢碰半块桃酥，闪电般缩回手，转身一把拽住同样吓傻了的李翠花，连地上的枯树枝拐棍都顾不上捡，拔腿就往铺面大门外疯跑！

李翠花更是被黑龙吓得头皮炸裂，两条干瘪的老腿倒腾得飞快，跟着赵山林争先恐后地往门外蹿。

可娘俩才刚连滚带爬地冲出大门门槛，还没来得及迈下石台阶——

“往哪儿跑？给我趴下！！”

门外一声暴喝炸响！

原来就在刚才李翠花拍着门框破口大骂的时候，正好从机修厂骑车过来帮林秀卸货的铁柱和四个年轻壮工已经赶到了门口！

听见屋里这娘俩居然叫嚣着要动手硬抢，铁柱等人早就怒火中烧地守在了台阶底下。

此时见赵山林和李翠花夺门而出，铁柱一个箭步迎上去，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赵山林的后脖领子，脚下一绊，“扑通”一声直接将赵山林按了个狗吃屎！

旁边两个年轻力壮的机修厂学徒工也同时出手，一人一条胳膊，将紧跟着冲出来的李翠花反拧着按倒在毛驴车旁边的沙土地上！

“哎哟！！我的老腰啊！”

“疼死我了！哪个挨千刀的按我？快撒手！！”

母子俩刚逃出狗嘴，转眼又被人死死按进泥地里，半边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沙砾，挣扎得像两条上了岸的泥鳅。

铁柱一脚踩在赵山林的后背上，居高临下地吐了一口唾沫，冷声喝道：

“赵山林，李翠花！你们娘俩胆子够肥的啊！昨天刚从劳改队放出来，今天大白天的就敢跑到秀嫂子的铺子里入室抢劫？！二猛子，拿绳子把他们捆起来，直接扭送镇派出所！”

一听见“入室抢劫”和“扭送派出所”，被按在泥地里的李翠花和赵山林浑身猛地一激灵。

劳改队里管教干部昨天才刚警告过他们，要是再犯事进去，可就不是两年那么简单了！

李翠花吓得魂儿都快飞了，拼命梗起脖子，扯着破锣嗓子尖叫狡辩道：

“什么抢劫？！你们别在这儿乱扣大帽子！这是我儿子赵山河买下的铺子，我是他亲妈！我饿了进自家儿媳妇店里拿块桃酥吃，那能叫抢劫吗？！”

被踩在泥地里的赵山林也吓得脸色煞白，连声跟着喊道：

“对啊！铁柱哥，我们又

没动刀又没伤人，连那玻璃罩子都没摸着一下！我们就是两天没吃上饭、饿得受不住了，想拿自家嫂子两块点心垫垫肚子，这哪能算抢劫犯法啊！咱们都是一个屯子出来的，你快把我们松开吧！”

听到母子俩这话，铁柱和旁边按着他们的几个靠山屯后生全都冷笑出声。

铁柱脚底下微微一用力，踩得赵山林闷哼一声，嗤笑道：

“自家儿媳妇？自家嫂子？你们娘俩在号子里啃了两年窝头，脸皮倒是越啃越厚了！”

“山河哥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跟你们彻底断了亲！当年你们把事情做得那么绝、那么难看，半夜翻墙抢钱、跑去县里告黑状，恨不得把山河哥一家往死里逼，干出来的那些事简直连畜生都不如！现在看山河哥发了大财、给秀嫂子在镇上买了大铺面，你们一句轻飘飘的‘自家人’就想当没事发生过、跑来吃现成的？天底下哪有那么简单便宜的事！”

被按在沙土地上的李翠花听得心头直发慌，看着铁柱那张黑沉如水的脸，嘴唇哆嗦着问道：

“那……那你们想把我们娘俩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铁柱冷笑一声，冲着旁边的两个靠山屯后生一挥手：“两个刚从劳改队放出来的劳改犯，光天化日之下闯进商铺寻衅滋事、动手明抢！二猛子，直接把他们架到斜对面镇派出所去，交给公安同志，哪儿来的还把他们送回哪儿去，回劳改大队接着改造！”

“好嘞！”

两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应了一声，抓着李翠花和赵山林的胳膊就要往起提！

一听真要把他们押去派出所、送回劳改大队，李翠花和赵山林脑子里那根绷了整整两年的弦，“啪”地一下彻底断了！

“别……千万别啊！！铁柱，好大侄子，千万别送我们去派出所、别送我们回劳改队啊！！”

李翠花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老腿死死坠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扯着嗓子哭喊求饶：

“我们在劳改队里挑了两年冻泥、背了两年红砖，一身老骨头早就快散架了，这要是再被送进去，我们娘俩就只有死在里头了啊！”

被铁柱揪着衣领的赵山林更是吓得筛糠一般，拼命扭过头冲着站在台阶上的林秀磕头哭嚎：

“嫂子……不，林掌柜！林大东家！我们知道错了，我刚才就是饿昏了头，连你柜台上的玻璃罩子都没摸着一下，一口东西都没吃着啊！求求你高抬贵手，千万别让铁柱哥送我们去派出所！我们现在就滚！”

铁柱揪着赵山林的后脖领子，转头看向站在门槛里的林秀：“秀嫂子，你看这俩无赖咋办？送不送去派出所？”

李翠花和赵山林全都眼巴巴地望着林秀，盼着这个以前性子温顺的前儿媳妇能心软放他们一马。

然而，林秀抱着妞妞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低头看着泥地里痛哭流涕的母子俩，眼神里没有半分心软，声音清晰而果决：

“送进去。”

简单的三个字，让李翠花和赵山林如坠冰窟！

林秀看都没再看他们一眼，平静地对铁柱说道：

“刚才我已经让他们走了，是他们自己非要闯进来动手硬抢的。对这种人，今天要是心软放了他们，明天他们还敢半夜摸上门来放火。铁柱，麻烦你和几个弟兄跑一趟，把他们直接押去斜对面派出所交给王所长，屋里挑花布的几位大嫂和陈叔都能当人证，该拘留拘留，该送回劳改队就送回劳改队！”

“我跟陈叔他们都去作证！”

屋里挑花布的几个妇女和门口赶驴车的老陈头立刻高声应道，“我们亲眼看见这一老一少冲进店里要明抢的，刚放出来一天就敢抢铺子，绝对不能放虎归山！”

一听林秀半点活路都不给、真要把他们送回大牢，泥地里的李翠花彻底狗急跳墙，三角眼瞪得通红，梗起脖子张开大嘴就要破口大骂：

“林秀你个绝户的毒妇！你敢把老娘送进去，

老娘做鬼也不——”

话还没骂出半句。

“还想满嘴喷粪污秀嫂子和妞妞的耳朵？给我闭嘴吧你！”

按着她的二猛子眼疾手快，顺手从旁边毛驴车的车辕上扯下一团擦车轴黑油的破棉纱团子，看都不看，“啪”地一下狠狠塞进了李翠花张大的嘴巴里！

旁边的铁柱也顺手抓起地上李翠花掉的那个破布包袱皮，团成一团直接堵住了赵山林刚想跟着叫骂的嘴！

“唔！唔唔——！！”

一股刺鼻的臭机油味混着陈年汗酸味直冲嗓子眼，李翠花和赵山林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嘴里只能发出杀猪般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带走！”

铁柱大手一挥，四个膀大腰圆的靠山屯后生一人拧住一条胳膊，像拖两袋发臭的破垃圾一样，架起拼命蹬腿挣扎的李翠花和赵山林，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直接拖进了斜对面的镇派出所铁门！

昨天早上八点才刚迈出劳改大队的铁门，在外头满打满算还没喘够二十四个钟头的气，连块桃酥渣子都没摸着，娘俩就又被堵着嘴送了进去。

看着那两个狼狈不堪的身影消失在派出所大院里，铺面门口围观的街坊四邻纷纷拍手叫好：

“林掌柜处事真是这个！对付这种喂不熟的白眼狼，就得直接送进去，半点不能手软！”

林秀脸上冷若冰霜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冲着大伙儿温和地笑了笑，刚想弯腰把怀里的妞妞放回小木凳上。

就在这时——

“嘀——嘀——！！”

两声浑厚苍劲、穿透力极强的重卡气喇叭声，突然从松江镇南头的公路方向远远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面开始微微震颤，“轰隆隆”的八缸柴油机轰鸣声如同滚滚闷雷，由远及近，瞬间压过了十字街口所有的嘈杂声！

街面上的赶集社员和行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惊讶地转头望向镇南口。

只见秋日灿烂的阳光下，六台通体深绿、体型庞大如钢铁巨兽般的苏式乌拉尔重型卡车，顶着一路南下北归的风尘，排成一条威风凛凛的钢铁长龙，轰隆隆地驶入松江镇主街，稳稳停在了“林记百货”门前的宽敞马路上！

打头那台一号重卡的驾驶室车门“咔哒”一声推开。

身穿黑色皮夹克、身材高大挺拔的赵山河扶着车门把手，干脆利落地从高高的踏板上一跃而下！

“爸爸！！是爸爸回来了！！”

林秀怀里的妞妞一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一样，欢呼着张开两只小胳膊。

站在台阶上的林秀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最后一丝阴霾瞬间散得一干二净，白皙的脸颊上绽开一抹温柔明媚的笑意，抱着妞妞快步走下了台阶。

赵山河大步迎上去，一把将扑过来的小丫头高高抱进怀里，胡子拉碴的下巴在闺女粉嫩的小脸蛋上亲昵地蹭了一下，逗得妞妞咯咯直笑。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还没散去的街坊四邻，目光又顺着马路斜对面扫了一眼——正好瞥见铁柱带着几个厂里的后生，从镇派出所大门里走了出来。

赵山河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低头看向身旁的林秀，温声问道：

“怎么了？刚才是有人来铺子里找麻烦？”

林秀看着眼前的男人，伸手替他拍了拍皮夹克肩膀上沾着的旅途风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从容：

“没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胡搅蛮缠，我已经让铁柱他们送进派出所处理好了。”

她抬起头，迎着深秋温暖的阳光，冲赵山河莞尔一笑：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走吧，进屋我给你倒碗热茶。”

“好，进屋！”

赵山河根本没把那两个连名字都不配提的小丑放在心上，爽朗一笑，一手抱着闺女，一手自然地揽住媳妇的肩膀，迈步走进了洒满阳光的铺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