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劫（中）

巫鸢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地方可以冷到这个程度。

那股寒冷像是从人的骨子里散发出来，让你突然就有了种或许自己已经成了一尊冰塑的错觉。

琅邪本就青白的脸色更加的不好看，即便是琅翎解开了自己所有的衣服，将他紧紧裹在怀中，似乎也无济于事。

“这什么鬼地方？！怎么会这般的冷？”

女魃虽然有天衣护体，可也有些耐不住这样的气温，不免开始抱怨了起来。

看了看琅翎怀中的琅邪，又看了看已经寸步难行的巫鸢。零叶咬咬牙，走到巫鸢面前，不容拒绝的将她横抱入怀。

从零叶怀中身体中散发出的热气，让巫鸢多少感到好受了点。却也让她尴尬万分，毕竟从有记忆开始，她从来没有和哪一个男人如此亲近过，脸上抑制不住的爬上了两朵红晕。

琅邪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只是将脸往琅翎怀中藏了藏，苦苦的笑着。

早该知道的，两千年前就该知道的。在他的心中，除了那个叫迦若的女子，余下的什么都不重要。什么兄弟情深，都不过是过眼烟云。

一行人静默无语。

路越走越冷，直到巫鸢在零叶怀中都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才终于听到琅翎打着寒颤的声音：“到了。”

巫鸢从零叶的怀中抬起头，四处张望着。

他们不知何时到了一汪潭水前，潭水呈浓郁的碧色。还不待人走进，就感到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琅邪从琅翎的怀中踉踉跄跄的向潭边奔去，却在走到一半的时候被零叶一把扯住了胳膊。

“你想去寻死？！”面带歉然之色将巫鸢安稳的放下后，零叶转头看着琅邪厉声喝道。

“寻死？”琅邪眼神迷蒙的反问着：“零叶大人以为这湾潭水能要得了我的命？”

“在你问我之前，最好自己能先看看你现在的鬼样子！”

伸手在面前画了面水镜，零叶强行按着琅邪的脖子，将他压在镜前。

青白的脸色，青黑色的眼眶，苍白的嘴唇，退了光泽的毛发。琅邪看着镜中的自己，半晌竟吃吃的笑了起来。

“怎么？我这个样子让零叶大人心生内疚了？”

“混帐！”

零叶猛然撒手任由琅邪跌坐在地上，额上青筋抖动。

“你到底是为什么变成了这样？难不成就为了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女人？！”

“零叶大人！”

从零叶出场就一直保持着唯唯诺诺的琅翎，不等零叶话音未落，居然拔高了声线咆哮。

“难不成就为了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女人？哈哈哈…难不成就为了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女人？”

……

琅邪坐在地上低垂着头，一边一遍遍重复着零叶的话，一边哈哈大笑。

“老大……”琅翎跪坐在琅邪身边，拉拉琅邪的袖子欲言又止，神色中满是悲伤。

缓缓抬头，拭去眼角因为大笑落下的眼泪，琅邪看着零叶他们，诡异的笑着。

“你们不是好奇贪狼城里为什么没有女人吗？不如我来讲个故事给你们听吧。”

“三千年前，四族开始陷入混战。其中北魅南妖时而结成联盟，或攻打或防御着东祗西荒。”

不给众人拒绝的机会，琅邪自顾自的陷入自言自语。

“原本，我西荒一族在零叶大人的统领下，虽不能说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可好歹也不至于惨败不堪。”

琅邪讲这话的时候，眼神散乱没有焦点，零叶却始终不愿意去注视他的眼睛。

“可是，两千八百年前，我们尊敬的零叶大人却为了一个树妖，而弃我们于不顾。”

琅邪落在巫鸢身上的眼神陡然充满杀气，巫鸢挑了挑眉，只是撇了下嘴。

“琅邪！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们，和迦若并没有一点关系。”零叶挡在巫鸢面前，终于愿意看向琅邪的眼神中布满愧疚和警告。

琅邪低低的笑着：“当年的事，我们之间没有谁对不起谁。你注重儿女私情，要上天入海寻那个树妖是你的事。我贪狼一族重忠诚之义，情愿守着被你弃掉的城，是我们的事。”

“可是，当年最最无辜的却是我贪狼一族所有伟大的女子们。”

琅邪在琅翎的扶持下站起身，转身走向潭水。

他伸手，深情拂过水面，一层薄冰立即附上他的手。

零叶盯着琅邪手上的薄冰，不由得锁紧眉头。刚想出声，却被琅邪打断了。

“两千七百年前，因为不知从何处传出中之天央倒塌的消息，所以混战已经开始渐渐趋于尾声。历经了三百年的战争，所有人都早已疲惫不堪。好不容易熬到了战争的尾声，我们难免就有了松懈。”

琅邪猛然握紧拳头，任由手上的冰碎裂之后刺入血肉之内。

鲜红的血滴落进潭水，原本死寂的水面上突然像是沸腾了一般，翻腾起了大大小小许多水泡。

看着那些水泡，琅邪的脸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温柔的笑。

“琅邪，潭水下面是什么？！”

水面上不寻常的波动，使得零叶眼神一寒，闪身来到潭水边，曲手成爪向潭中探去。

“住手！”

琅邪快如闪电般出手托住零叶的手，瞪着他的眼中，划过凛冽杀气。

“零叶大人，请不要忘了您曾经授予我贪狼一族绝对自由的权利。也请您注意自己的身份，不要随意在我贪狼族境内出手。不然，请恕我贪狼一族倾族冒犯！”

零叶愕然收回手，琅邪眼中的杀气彻底震撼了他。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什么事？”琅邪靠在琅翎身上，虚弱的苦笑。

“不过是南妖突然反扑，将我贪狼城层层包围，并阻了和外界的联系而已。”当年的厮杀，当年的围攻，当年的浴血奋战，当年的血光漫天，当年的绝望，当年的仰天嘶吼，被琅邪短短一句带过。

可那些映入脑海的画面，却让琅翎忍不住泪水盈眶。

怎么也忘不了，如何也不能忘却，那般年幼的琅萦天真的看着他，柔声柔气的说着：“二哥哥，萦儿不怕痛的。”

这一句话，让他后来的每一天都会从噩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却只能抱着琅萦曾经穿过的衣服，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