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疯癫陪葬

孤，难道不算母亲的孩子么。

连我这样的外人听了都有些心酸，何况他们自己。

谁又不想要母亲的疼爱呢，这世上无人不想，可并不是哪一个母亲都那么爱自己的孩子。

然，如今，我也不会再冲出去，说上一句袒护他的话了。

那贵妇人闻言却愕住了，好似突然得见了一桩十分古怪的事。这一句问话使她顿住了用力抡打的一双手，待回过神来，已经是瞋目切齿，发指眦裂，她朝着公子萧铎怒声叱责，“别叫我母亲！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别叫我！”

她说着便闭眼痛哭，捂住心口，仍旧发了狠地去捶打他，“吾最怕的，就是你们兄弟二人...........手足相残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吾送走先王，还要送走自己的儿子啊！为什么吾先经历了丧夫之痛，还要再承受丧子之痛啊...........你............你为什么啊！”

这一年还没有过去，先是丧夫，继而失子，这乱世谁人又不可怜呢。可若她果真可怜，那今夜与萧王叔暗通款曲，殿内呻吟的又是谁。

公子萧铎凤目低垂，不知眸中是什么样的神色，又包含了什么样复杂的情绪，他的母亲还在责打他，而他就那么立着，默然受着，不曾阻拦。

说到“丧夫”，他必定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我们两大家族一切仇恨的根源，他不会忘，我也不忍去想。

也许他的本意是不必解释，可那贵妇人不依不饶，不肯罢休，即便知道她不会听信，公子萧铎也依旧是平和辩白了一句，“是他背着母亲，不肯放孤出宫，日暮前于宫门拦截，围困孤于大嵩塔。”

原是如此，大表哥说的没有错。不然他急匆匆地离开，怎么会去而复返，把自己置于祸福难料的险境。

萧璋本也可以不死，即便得位不正，也能在母亲的庇护下安生地做他的君王。起码在白日，公子萧铎有数次机会斩杀他，却念着手足情意，到底不曾下手。

今夜的一切变故，也许本都是不必有的。

然贵妇人不肯信，“胡说！”

她厉声喝止，指着他的柔荑不断地抖颤，“你胡说！吾亲眼看着璋儿放你出宫，你！你弑君杀兄，忤逆母亲，你还想狡辩！你还我的璋儿！你还我的璋儿！”

那人一向不怎么会哄人，也不怎么会说话，这时候不再解释，想去握住他母亲的手，想要抹去他母亲的眼泪，温和地劝慰他的母亲，“以后，我会奉养母亲。”

贵妇人甩开他，一把夺去他手里的剑，继而将剑猛地横在他颈间，惊极怒极使她浑身战栗得停不下来，她的手抖颤着，雍容但失色的脸也抖颤着，“不要叫我母亲！你一句‘奉养’，就妄图抵消吾的丧子之痛？你杀了我的孩子！你............你就得偿命！”

你瞧，短短不过十年的陪伴，终究是抵不过自小养在膝下，一养就养了那么多年的幼子。

凌冽的剑锋将他的脖颈划出了一道血来，那人没有避开剑锋，却目色哀戚，定定地有些回不过神来，“母亲，也要杀我吗？”

他早料到他的母亲不会原谅，但不会料到他的母亲竟要杀他。

这世上想杀他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知道宗周稷氏要杀他，申国顾氏要杀他，也知道他的兄弟要杀他，还有许多刺客，不知他们的来路与去处，但那些人也要杀他，可他到底不曾想到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要杀他吧。

相比起之前母子之间的冷淡，母杀子这件事实在过于薄情，也过于残忍了。

殿里诸将皆将刀剑拔出半截，戒备地盯着，没有刀剑的宫人，也伸开双手，作势要保护太后。

楚太后手里的剑抬起来，分明眼里噙着泪，可还是红眼说道，“璋儿太孤单了，他什么时候离开过母亲，什么时候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呀，承君啊，你去陪陪他吧！不要让他一个人上路............他太可怜了.............”

公子萧铎静默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才笑着望他的母亲，“孤从十岁，就离开了母亲，也是从十岁，就开始一个人了。”

公子萧铎素来强硬，便是到了今时今日闹到决裂的地步，也没有说一句软话，没有说自己难道就不是孤单一人，也不问他的母亲是否也曾可怜过那个十岁就离家，再没有回过镐京的孩子，没有说自己这些年一个人又是怎么过来的呢，没有问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有没有挂念过他。

他不问。

只是任由剑在颈间横着，垂眸静静地望他的母亲。

有一人趁楚太后不备，冲上前去夺她手里的剑，被楚太后反过手来削了一刀，削得他倒退几步，衣袍破开，渗出血来，这才看清楚原来是裴少甫。

我也已经许久不见裴少甫了，九月受伤，十一月才回，才回来又被楚太后砍了。

是，已经没有人能拦住楚太后了。

诸将要上前拦，楚太后挥剑便砍，来不及躲的宫人被帝乙剑一刀砍中，有的砍中臂膀，有的劈中胸口，有的一剑挥过去，砍开了脖颈。

不论是谁，旁人不敢伤他，只是将公子萧铎围在其中，被动挡剑。

公子萧铎不发话，旁人岂敢伤太后。

不管谁做王，太后终究还是太后，天塌下来也变不了。

宋莺儿趁乱冲上前去，张开双臂挡在了公子萧铎跟前，她十分勇敢，没有人为他说话，她便上前去说，“铎表哥难道就不是姑母的孩子了吗？表哥是楚国嫡长子，也是姑母亲生的嫡长子！璋表哥薨了，还有铎表哥在！醒醒吧姑母！铎表哥名正言顺，他才是真正该继承楚国王位的人！”

我想，宋莺儿是深爱公子萧铎的，爱得深了，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就在这一夜前，宋莺儿在楚太后跟前还是唯唯诺诺，何时敢大声地说过话。

楚太后愈发被惹得怒火中烧，手中的剑四下挥砍，她还高声喝骂了宋莺儿，“你住嘴！你这贱人！”

宋莺儿何时被这么责骂过，她红着眼眶，硬着头皮牢牢地护着身后的人，混乱中被楚太后砍中了左臂，宋莺儿惨叫一声，又引起了一阵大乱。

即便如此，宋莺儿也没有躲开，她抱着伤臂，疼得脸色都发白了，还在劝楚太后，

“姑母糊涂！璋表哥已经薨了，准备新王登基，才是要紧事啊！”

楚太后闻言怔愣，怔愣之后便是大笑，“啊，是啊，是啊，璋儿死了，你是要做王了啊。”

妇人大笑，笑出泪来，“你总算杀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总算要做王了啊！”

她打量着公子萧铎，悲切不已，眼泪把她的妆容都打花了，她说，“我儿厉害啊，既打算称王了，怎么还穿着常服？哦，一早就把冠冕准备好了吧？来，拿出来，让吾亲自为新王换上啊！”

公子萧铎眸中哀戚渐去，“孤无心王位，不曾备下冠冕。”

楚太后闻言又一回大笑，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乍然又收敛笑意，把剑抵在了公子萧铎胸口，眼锋似要吃人，“既无心王位，又为何带了兵马来！早有反心，何须狡辩！”

那人平和道，“母亲是非杀我不能泄恨。”

楚太后发了狠，“是！吾恨不得你死！恨不得你立刻就死！”

那人依旧没有生恼，只是温和笑，“那母亲，动手吧。”

有人急着阻拦，“公子！公子万万不可！”

有人拔刀出鞘，“太后失心疯了！公子不忍，然我等万死不辞！”

楚太后厉声驳斥，“吾没有疯！吾好好的，是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你们杀了我的孩子，杀了楚国的大王！你们...........你们............你们这些罪该万死的叛贼，你们.............你们活该千刀万剐！”

关长风就守在我一旁，我问他，“你怎么不去护你家公子？”

关长风低声道，“公子有人护，可你没有。”

我这小半辈子颠沛，极少有人真心护我。关长风不是真心护我，我知道，他是奉命监守，我都知道，可这时候听见这样的话，还是使人心头一暖。

这么冷的十一月，是需要一句暖和的话的。

可公子萧铎阖上了眸子，他果真在等他母亲的那一剑穿透他的胸口。

帝乙剑削金碎石，我是知道的，那是我的先祖武王亲手缴获的利刃。楚太后只需轻巧一刺，就能穿透他的身体。

可楚太后的眼泪不住地往外翻涌，她摇头叹，“到底是我儿，是我生的，我已经死了一个儿子，怎么还舍得杀另一个儿子呢？”

她喃喃道，“先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啊。”

终究是心软了吧，可望着一旁那早已没有声息了的萧璋的时候，贵妇人又凄怆哀叹，“可我，怎忍心璋儿一人，他哪里会照顾自己，总得给他找个陪葬的啊.............”

因而她定定地扭头，在殿中环视，似在人群中找什么，环视一圈不曾找到，便提着剑跌跌撞撞地往内殿奔来。

到了内殿仍无果，又径自往屏风后奔来。

踉跄的脚步朝我疾行，越走越快，帝乙剑锋在万岁殿的白玉砖上拖出刺耳的响，越来越响。

奔来的时候不再踉跄，乃至疾步如飞，把诸将都甩在后头，到了跟前时忽而眼里生光，高高地举起了剑来，“好啊，躲在这里！稷氏，去给我儿陪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