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跑到省厅找钱

“博州那边过了，”他说道，“数据好，芦苇帘没烂，陶管没裂，表层脱盐三成，王局长要写报告申请全垦区推广。”

朱曼彤看着他，问道：“你高兴？”

“嗯。”

“比收到语秋信那天还高兴？”

“不一样，”秦墨白摇头，笑道：“语秋是。。松了口气，博州是。。”他找了找词，想了一会才道：“是东西真的管用，你埋下去的管子，三个月以后挖开看，没烂、没堵、在排水、在脱盐，这是真的。”

他坐在炕沿上，烙铁没插电，今天不焊，他想了想，低声说道：“明天写技术附件，王局长等着要。”

“先吃饭。”

“吃了，路上啃的馍。”

“馍能叫饭？”

“能。”

朱曼彤瞪他，下炕去热了一碗粥，端过来，给了他。

秦墨白接过，喝了一口，热的，小米粥，昭昭的口水巾搭在碗边，他顺手擦了擦嘴。

窗外，戈壁滩的夜，星星低得不像话。

。。

秦墨白把自己关在监测站里三天。

硫酸纸铺了满桌，鸭嘴笔蘸着墨，一笔一笔描，他左手按尺，右手运笔，线条细而稳。。跟画电路版图一样的精度。

技术附件的结构他早想好了：

《博州艾比湖西侧盐碱洼地暗管排水综合治理方案（推广版）》

一、试验区概况与地质参数。

二、试验段设计与施工工艺（附图1-4）。

三、三个月运行监测数据汇总（附表1-6）。

四、关键技术创新：芦苇帘滤层替代棕皮、本地黏土配方陶管。

五、全垦区5000亩推广方案（管网布置、机械配置、工期估算）。

六、经费预算明细。

七、结论与建议。

写到第四部分的时候他停了很久，芦苇帘。。这个方案是他十二月蹲在博州风口里想出来的，当时手头没有棕皮，艾比湖边上芦苇倒是成片。

他掐了一根，量了纤维直径、测了孔隙率、算了成本，现在数据摆出来了，孔隙率28%，三个月无腐烂无淤堵，成本仅为棕皮的七分之一。

他得把这个写透，省厅那帮人认数据，但更认“为什么”，为什么芦苇能用？原理是什么？他翻出在博州做的纤维样本记录，补了一段材料学分析。

经费预算是最头疼的，他算了两遍，第一遍按理想情况：陶管厂就近建、滤层材料就地取材、机械租赁用农场那台一代机，八万四。

第二遍加了余量。。运输损耗、天气延误、备用管材，十万零三千。

他取了个中间值，写进附件里：九万六千元。

三天，硫酸纸用了十一页，数据表六张，鸭嘴笔磨秃了两支，手指上的墨洗了三遍还是黑的。

他合上最后一页硫酸纸，吹了吹墨，叠好，装进牛皮纸档案袋。

出发，吉普车，还是那辆北京212，这次是胡主任帮忙联系的。。县城去省城送季度报表，顺路。

秦墨白坐在后座，档案袋搁在膝盖上，他没带别的，烙铁没带，探头没带，就一个档案袋、一本数据本、换洗衣服。

朱曼彤抱着秦昭送到车边，孩子四个月零几天，看见吉普车又兴奋了，手舞足蹈。

“几天回来？”朱曼彤问道。

“三四天吧，省厅那边如果顺利，批完就回，如果不顺利。。”

“什么叫不顺利？”

“张厅长要是出差了，或者厅里开会，就得等。”

“等几天？”

“不好说。”

朱曼彤点点头，道：“昭昭的体重我记着，你别操心。”

秦墨白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秦昭抓住他的手指头。

“爹去省城办事，回来给你带糖。”

“她听不懂。”朱曼彤说道。

“她听得懂语气。”

小赵发动引擎，秦墨白坐好，吉普车驶出农场。

。。

省城，水利厅在一条老街上，灰砖四层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秦墨白走进去的时候，传达室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的还是那件旧毛衣，帆布包上沾着泥点子，指甲缝里是松香和墨迹。

“找谁？”

“张敬之副厅长。”

“有预约

吗？”

“没有，我是。。博州暗管治理项目的技术负责人，之前来过。”

老头翻了翻登记本，看了半天，才道：“秦墨白？”

“对。”

“张厅长交代过，你来了直接上三楼，左转第二间。”

秦墨白愣了一下，张敬之还记得他要来，不过张敬之记得他，也是应该的。

三楼，走廊尽头，他敲了敲门。

“进来。”

张敬之坐在办公桌后面，比去年十月瘦了些，头发白了一圈，桌上堆着文件，他看见秦墨白，摘下眼镜。

“小秦，来了。”

“张厅长。”

“坐，喝水自己倒，”他指了指暖瓶，“博州的事我听说了，王局长打了电话过来，说数据不错。”

“我带了技术附件。”秦墨白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说道。

张敬之接过去，拆开，硫酸纸一张一张抽出来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盯着看，数据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三个月，0-20厘米脱盐28%。”他念出声来，说道：“芦苇帘没烂，陶管没裂，地下水位降了二十公分。”

他放下图纸，看着秦墨白，说道：

“小秦，你这个东西。。去年十月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您说，能复制吗？能铺开吗？图什么？”

“对，现在我问你，博州全垦区五千亩，能铺吗？”

“能。”

“凭什么？”

“凭数据，”秦墨白指着图纸道，“试验段五十米，三个月运行，所有指标在预期范围内，芦苇帘滤层经住了融雪期高水位考验，陶管配方本地化，成本降了四成。”

“铺设机一代机效率三百米每小时，五千亩的管网量，机械施工两个月能铺完。”

张敬之点了点头，拿起经费预算那页。

“九万六？”

“九万六，如果省厅觉得高，可以分期，先批两千亩的经费，试一年，效果确认后再追加。”

“你倒会替我省钱。”

“不是替您省钱，是让项目能批下来，分期批比一次性批容易。”

张敬之笑了，第一次笑。

“你这人，务实，跟你上次说的一样。。‘地能种，就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秦墨白。

“小秦，省厅的情况我跟你交个底，今年水利口经费紧张，抗旱、防洪占了大头，盐碱地治理这块，上面有指示要推，但钱不多。”

他转过身。

“九万六，批不了，五万，能挤出来，加上你去年那个试点项目的结余经费一万二。。总共六万二，五千亩砍到三千亩，先干着，明年看效果再追加。”

秦墨白没犹豫，马上应道：“行，三千亩就三千亩，我重新调整方案。”

“不急，你今天先住下，明天上午厅里开办公会，我把你的方案上会，通过了你再改。”

“好。”

张敬之走回桌前，拿起硫酸纸图纸，又看了一眼，过了好久才道：“小秦。”

“嗯？”

“你手上的墨，洗洗。”

秦墨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鸭嘴笔墨，他不好意思地缩了缩，笑道：“忘了。”

张敬之摇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肥皂，扔给他。

“去厕所洗，别把我的杯子弄黑了。”

厅办公会，秦墨白没参加，张敬之让他“在外面等着”，他在走廊里坐了半小时，听见会议室里吵吵嚷嚷的。。有说经费不够的，有说盐碱地治理优先级低的，有说“先看看再说”的。

然后张敬之的声音，不大，但压住了所有人。

“同志们，我再说一遍，博州那边的盐碱地，五万多亩，每年减产三成，老百姓吃不上饭。”

“秦墨白这个小伙子，二十三岁，自己焊电路板、自己改拖拉机、自己烧陶管，试验段五十米，三个月，脱盐28%，五万块钱，三千亩，批了。”

安静了一会儿。

“。。行，张厅长拍板就批吧。”

“附议。”

“附议。。”

“好，博州盐碱地综合治理推广项目，经费五万元，试点三千亩，技术负责人秦墨白，散会。”

秦墨白坐在走廊里，听见门开了，张敬

之走出来。

“过了。”

秦墨白站起来。

“五万，三千亩，你回去改方案，经费砍到五万以内，面积调到三千亩，两周内把修改后的附件寄回来，我签字发文。”

“好。”

“还有。。”张敬之压低声音，低声说道：“省科委那边刘处长调走了，新来的姓孙，你改完方案之后，去科委跑一趟。”

“盐碱地治理属于科技推广项目，科委那边能再挤一点经费，我给你写封介绍信。”

他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秦墨白。

“去找孙处长，就说我让你去的。”

秦墨白接过便签，上面写着：“省科委孙志远处长

启

张敬之

荐”。

“谢谢张厅长。”

“别谢，把事办成就是谢我。”

。。

吉普车在回农场的路上颠簸，秦墨白坐在后座，手里攥着批文草稿。。张敬之当场写的，盖了厅里的章，正式文件两周后寄到农场。

他翻开数据本，在空白页上写：

4月3-5日，省厅报批，结果：通过，博州推广项目立项，经费5万元（原申请9.6万，砍至5万），面积3000亩（原5000亩），技术负责人：秦墨白，正式文件两周内寄达。

附：张厅长介绍信，省科委孙志远处长，争取追加经费。

他合上本子，靠在座椅上。

窗外，戈壁滩的夕阳，橘红色的光铺满大地，远处的地平线上，暗管铺设机像一只黑甲虫，趴在田里等着重启。

五万块，三千亩，不够，但够了前半期，先干起来，干出效果，明年再要。

他想起张敬之说的那句话，去年十月，博州盐碱洼地，风口里，“能救命的东西。”

现在这句话变成了红头文件。

秦墨白笑了，这次没忍住。

。。

当晚，农场家里，推开门，里屋灯亮着，朱曼彤坐在炕头缝东西，秦昭趴在她腿上，看见秦墨白，眼睛一亮。

“爹回来了！”

秦墨白走过去，蹲下，秦昭伸手抓他，他让她攥住手指头。

“想爹了没？”

“啊。。”

朱曼彤抬头看他，笑着问道：“怎么样？”

“过了，”秦墨白从口袋里掏出批文草稿，递给她，说道：“五万，三千亩，正式文件两周后到。”

朱曼彤接过批文，看了看，红章还没盖。。是草稿，但她还是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五万？够吗？”

“不够，但先干，张厅长让我去省科委再跑一趟，争取追加。”

“又跑？”

“不急，先改方案，把九万六的砍到五万以内，两周内寄回去。”

朱曼彤放下批文，看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你瘦了。”

“没有。”

“你瘦了，才走了三天。”

“在省城吃得好，食堂的拌面吃了两顿。”

“拌面能长肉？”

“不能。”

朱曼彤笑了，下炕去热饭，秦墨白抱着秦昭坐在炕上，孩子攥着他的手指头，口水淌了一串，他拿袖子给她擦了擦。

“爹办成事了，”他轻声说道，“博州三千亩，能救命的东西。”

秦昭“啊”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

农场监测站，秦墨白把最后一页硫酸纸吹干，鸭嘴笔搁在尺子上，他往后靠了靠，活动了一下手指。。连续三天改方案，中指第一个关节又磨出茧子了。

桌上的档案袋已经封好，里面是重新画的八张硫酸纸图、六张数据表、经费重算明细，他把九万六的预算硬砍到四万八。。三千亩，主干管间距拉大二十米，支管密度降一档，芦苇帘滤层就地取材不算钱，陶管用博州本地砖窑烧，机械租赁按天算不按月。

每一笔都抠过。

他拿起档案袋掂了掂，够薄了，该寄了。

他站起来，拿了档案袋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停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牛皮纸，封口处他用浆糊抹了一道，干透了，寄走？

但寄走之后呢？孙志远处长拿到一袋子纸，翻一翻，看完结论，合上。

可能批，可能不批，一张纸的重量，能压过科委那帮人桌上成堆的文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