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九天之云下垂！

广袤无垠的浩然天下，万年来始终为礼圣亲手定下的天地规则所庇护。

山川秩序、人妖分界、文脉流转，全靠这套规矩稳稳托着，护着亿兆百姓繁衍生息。

为了这场关乎浩然未来的文庙议事，礼圣特意松了边境禁制的口子，给蛮荒天下的使团留出了一条通行道路，也算全了两国相交的体面。但即便如此，蛮荒天下这次摆出来的声势之浩大，依旧远远超出了在场所有人的预估。

那翻涌不息的滚滚黑云，从剑气长城一路铺展过来，足足半个浩然天下的百姓都能抬头看得一清二楚。

当厚重的黑云绵延至中土神州文庙的上空，将整座文脉中枢都笼罩在阴影之下时，云层之上的大妖们也随之现出了真身。

最先踏出黑云的一尊大妖，身着玄色绣白骨纹的厚重大氅，身形枯瘦如柴，眼窝深陷，两道目光阴冷得像淬了万年寒冰。

正是蛮荒天下三位始祖之一，执掌英灵殿的初升！蛮荒英灵殿之主！

而在这位老祖现身之后，厚重的黑云轰然向两侧散开，云端之上赫然浮现出足足六尊造型各异的王座，每一尊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第一尊王座由森森白骨层层垒砌而成，高约三丈，缝隙里飘着幽绿鬼火，王座上的白骨大妖形如枯槁老翁，手指细长如爪，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三颗人族修士的头骨，头骨上还残留着道冠勒出的痕迹，浑身上下散发着雄厚又阴冷的死亡气息。

第二尊王座上立着身披鎏金战甲的巨妖，战甲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剑印，一看便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猛将，他手持一丈多长的玄铁大戟，戟尖寒光闪烁，周身金光四溢如同一轮小太阳，连周边的黑云都被烘得退开半尺。

第三尊是袒胸露腹、生有三头六臂的魁梧巨人，三张面孔分别带着怒、笑、冷三种神情，六条手臂各持短刀、巨斧、骨盾等不同兵器，他正面目狰狞地抚摸着胸口一道横贯全身的旧伤疤，那是当年被剑气长城的大剑仙一剑劈出来的，留了数千年都不肯愈合，只为不忘耻辱。

第四尊端坐王座的是身穿雪白道袍的道人，面容模糊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长相，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冷月辉，气息缥缈不定，一看便最擅幻术与神魂攻伐，是蛮荒天下出了名的诡谲角色。

最后一尊王座上，坐着位身披大红绸裙的女妖，面容姣好眉眼精致，眼神却阴毒得像毒蛇吐信，裙摆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银蛇暗纹，周身飘着若有若无的腥甜香气，气质妖异又危险。

六尊王座大妖一字排开，妖气彼此勾连汇聚，气势滔天，几乎要压塌文庙上空的天幕！

滚滚厚重的妖气压下来，中土神州地面上的寻常百姓只觉得胸口像压了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无比，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街巷间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万年以来，浩然天下承平日久，内地的百姓哪里见过这么多恐怖的大妖现世，一时间各州各府惊乱连连，官府差役上街安抚，却连自己的腿都在微微打颤。

就连文庙大殿中的诸多宗门修士、世家子弟，此时也是心神动摇，惊疑不定。

有年轻的儒家弟子抬头看向光幕后的礼圣身影，满脸不解，不明白礼圣为何会纵容这群蛮荒妖族在文庙上空如此耀武扬威，简直是斯文扫地。

但如龙虎山赵天籁、符箓于玄这等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却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浩然天下承平的日子实在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忘了蛮荒妖族的恐怖，忘了当年人族是怎么在妖族的爪牙下苟延残喘。

那是万年前以吞吃人类为乐、视人族为行走大药的凶戾生灵，饿了便屠城取食，闲了便以杀人为戏，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登天一战后，妖族被先贤联手驱逐至贫瘠的蛮荒天下，又以剑气长城为天堑阻隔在外，这才给了人族喘息发展的机会。

后来文庙又厘定了宗门功勋制度，天下山门若要晋升“宗”字头，便必须派弟子去剑气长城杀妖换取功劳，以此倒逼各家不忘外患。

可真正有能力派弟子远赴剑气长城的宗门，又能有多少？

浩然天下八成的山门、势力，门下弟子这辈子甚至都没去过倒悬

山，连妖族长什么样子都只在古籍画册上见过。

今天黑云压城、大妖现世，甚至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切见到蛮荒王座大妖！

“蛮荒英灵殿殿主初升，携六尊王座大妖，拜访浩然文庙！”

初升的声音裹挟着滚滚妖气响彻天阙，音浪震得文庙的殿瓦都在微微作响，清清楚楚传到了大殿之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董教主脸色一沉，怒哼一声，当即便袖袍一甩，带着文庙一众主事之人大步走出大殿。

赵天籁和符箓于玄等人对视一眼，也齐齐起身跟了出去。

蛮荒天下摆出这么一副架势，明摆着就是登门来摆下马威的，若是就这么缩在殿里，浩然天下的脸面往哪里放？这让他们如何能忍？

原本已经离开文庙、正准备返程的裴杯等人，也在半路上停了下来。她虽双腿骨裂、武道真气受损，却依旧脊背挺直，目光炯炯地盯着文庙上空的黑云，周身真气暗自运转。墨家钜子与怀荫也随之驻足，哪怕心怀忐忑，也绝不能在妖族面前露了怯。

文庙大殿之内，许安却没有跟着起身离开，只是缓缓回头，看向主位后方的光幕。

“我说，太过了，就显得假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跟熟人闲聊一般。

齐静春和宁姚听到许安没头没尾的话，都露出了几分好奇之色，看看许安，又看看那片光幕，一时没反应过来。

而光幕之内，很快传来一声温和的轻笑，声音厚重沉稳，正是一直隐于幕后的礼圣。

“抱歉，不太习惯玩这种花活，本来该让文圣一脉来做的，会比我像样些。”

“改革已经势在必行，但不能就这么硬邦邦地动手。”

“浩然内部，还缺一些外来的压力。”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当有外力压迫在侧时，内部的纷争便会暂时搁置，所有人转而一致对外。

礼圣想要改变文庙万年来的沉疴积弊，光靠从上而下的强硬推行，效果绝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然的话，文庙也不会慢慢演变成如今派系林立、政令难通的局面。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历朝历代皆是如此。你有整顿的章法，下面便有应付的法子，雷大雨小，最后不了了之。

但初升算个什么东西？

说穿了，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

当年道祖云游蛮荒，想找三祖论道，初升听说后直接吓得远遁天外乱流，躲了几十年不敢回来，连碰面的勇气都没有。

蛮荒三祖之中，就属他性子最软、骨头最轻，最是不堪大用。

这次不知道被谁推出来当出头鸟，竟然敢大摇大摆返回蛮荒，还被赋予了出使浩然的任务。

可只要礼圣真的出面站在文庙前，借初升十个胆子，他也绝对不敢这么张狂放肆。

这次文庙议事从一开始，礼圣便一直躲在幕后不肯露面，不是事务繁忙脱不开身，恰恰就是为了给初升营造一个错觉。

营造出一副礼圣被三教争端、大道推演等杂事缠住，无暇主持文庙大局的假象。

甚至于为了让初升彻底放下心来，礼圣还特意跑了一趟剑气长城，跟陈清都打过招呼。

不然的话，以那位老大剑仙的脾气，怎么可能放任初升带着六尊王座大摇大摆穿越剑气长城、深入浩然腹地？早就一剑破空斩了这厮，哪里容得他在这里装腔作势。

所以初升一路行来，先是黑云压境慢慢试探剑气长城的反应，又试探边境各州的防备，见剑气长城毫无动静、浩然内地也无人阻拦，这老家伙才渐渐放开了手脚，变得越来越张扬。

仗着自己十四境巅峰的修为，又执掌英灵殿底牌众多，放眼浩然明面上的人物，除了礼圣之外，他还真没把谁放在眼里。

齐静春听到礼圣拿文圣一脉打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带着几分苦笑。自家先生确实最擅长这类推拉造势的把戏，换做他来操办，保准做得滴水不漏，半点痕迹都不露。

而宁姚则是转头看向了身侧的许安，眼神明亮。

如今初升携六尊王座压境，气势汹汹，外间的众人加在一起，都未必能扛得住对面的威压。

中土十人虽强，却毕竟

只有十三境的修为，对付普通王座尚可，对上初升这等十四境始祖，差距实在太大。

董教主虽是十四境修士，可儒家修士素来以教化、明理见长，极少有擅长正面搏杀的，真打起来未必能压住初升。

要说今日在场众人里，谁能真正撑住场面、镇住这群妖族，非许安莫属。

联想到这场议事从头到尾的古怪气氛，宁姚瞬间便想通了——礼圣从一开始，就在不动声色地为许安造势。

而许安显然也早就看穿了这层盘算，所以刚才才会开口调侃礼圣演得太过。

文庙要改掉万年来的沉疴积弊，必须内外同时着手才行。外部保持足够的压力，倒逼内部放下私怨凝聚共识；内部亦要有强力人物顶上去，大刀阔斧整顿风气。

许安的实力早已足够，十一境武神的战力，足以比肩十四境巅峰，甚至犹有过之。但他在浩然文脉体系内的声望还不够，老一辈的读书人未必服气。

所以礼圣必须借着这个机会，给许安好好造一波势。

让文庙上下、浩然各宗都认可许安，至少要认可他能为所有人带来的强大底气。

就如同当年陈清都在剑气长城所做的事情一样。

那位老大剑仙一生守在城头，凭一己之力镇住蛮荒万万年，靠的从来不是口舌道理，而是一次又一次扛下灭顶之灾，让所有剑仙都心服口服。

为此他甚至不惜默许十三之争发生，用流血的方式定下规矩、磨砺后辈。

对于这位老大剑仙来说，底线一直很清楚：剑气长城不能破，人族不能输，其余皆可取舍。

他让许安在城头立威，又把金华洞天的机缘送给许安去拉拢各大家族，显然是寄予了厚望。

如今礼圣也要照着这个路子复刻一回，只不过手段相较那位老大剑仙而言，要温和许多，不用见血，只需要借妖族的势，便能把许安推到台前。

许安从座位上缓缓站起身，朝着齐静春和宁姚笑了笑，语气轻松随意。

“走吧，出去看看这群大妖耍什么把戏。”

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睥睨众生的张扬底气。

宁姚闻言眉眼弯弯，笑颜如花，只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她所倾心喜欢的男人，本就该是这般模样，拥有俯瞰天地、睥睨天下的心态与实力！

后面的崔东山背着手，一副小大人的老成模样，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不得不说，自从和本体崔瀺分开之后，他的心态也在慢慢发生变化，渐渐有了属于自己的想法与性情。

崔瀺以身入局，算尽天下山河，固然推动了无数事情的发展，可自身也彻底深陷棋局之中，再也拔不出来。

在绣虎崔瀺的身后，早就没有了半分回头路。

但崔东山不一样。如今的崔东山就像一张干净的白纸，没有背负那么多因果与算计，拥有无限的可能。

这或许也是当初分身被分离出来之后，崔瀺一直没有想要收回分身的原因所在。

这位算无遗策的绣虎，年少时或许也曾幻想过，如果当初自己选了另一条路，不背这么多担子，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崔东山，便是他对这份遗憾的弥补。

自己走不了的路，让崔东山替自己去走，其实也一样。

文庙大殿之外的广场上。

以董教主为首立在最前，韩副教主紧随其后，三大学宫的祭酒并排而立，数十座书院的山长分列两侧，整整齐齐站成数排。

众人周身浩然正气升腾而起，连绵成片，化作一片淡金色的云海，硬生生顶住了从天而降的滚滚妖气！

赵天籁、符箓于玄，还有同为中土十人的周神芝三人并肩站在侧面，同时绽放自身气息。

天师府的金光、符箓派的灵光、武道宗师的血气，三者交织在一起，同样声势浩大，丝毫不弱于儒家一脉。

各宗各派的修士紧随在三人身后，纷纷祭出兵器、掐好法诀，一个个怒目看向天上的群妖，没人愿意在妖族面前丢了浩然的脸面。

然而面对下方浩然群修的同仇敌忾，云端之上的初升却只是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