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道祖施恩安四海 群仙俯首剩孤臣

面对道祖这番寒暄，在场的三教众人仍旧一动没动。

鸿钧见状，也不以为意，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落在了慈航道人身上。

“慈航小友，方才你点碎恶念的那门指法，颇有几分意思。能否再用一次，给老道我瞧瞧？”

慈航道人眉尖微蹙，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子与通天，又看了看满脸戒备的众位同门。

见两位圣人师叔并未出言阻止，她略一犹豫，终究还是抬起了右手。

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随后对着空无一物的混沌前方，凌空一点。

“啪。”

前方的鸿蒙之气轻轻爆开了一团微不可查的涟漪，除此之外，别无半点声势。

毕竟这无生指乃是专门克制恶念业障的法门，对着空气施展，自然显不出什么威力来。

鸿钧站在宫门前的玉阶上，静静地看着这一指。

随后，他缓缓闭上了双眼，就这么顺势在最高处的那级玉阶上坐了下来，五指搭在膝盖上，一搭一搭地轻轻敲击着。

不过片刻工夫，鸿钧的双眼猛地睁开！

眼底深处，似有万千星河生灭流转。

“无生指！”

他冷喝一声，竟是依葫芦画瓢，同样抬起右手，凌空一指。

动作、神韵、乃至指尖流转的那一丝超脱此界的气机，竟与方才慈航道人施展时一般无二。

苏元骇然色变，满场的三教高真更是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道祖不愧是开天辟地第一尊圣人，惊才绝艳到了极点。

慈航这门从界外学来的家传绝学，甚至都没在他面前展现出真正的威能。

仅仅是凌空放了一个起手式，他居然看了一眼就学了去。

可比起这份恐怖的悟性，更吓人的是道祖接下来的举动。

他缓缓抬起食指，对准自己泥丸宫，一指点下！

“无生指！”

鸿钧身躯剧震，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紧接着抬起手，照着自己的泥丸宫，又是接连两指重重戳落。

一连三记无生指！

随着这三指点落，鸿钧体内，骤然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啸。

无数粘稠的污秽黑气，犹如决堤之水，从鸿钧的七窍、百会乃至周身亿万毛孔之中疯狂蒸腾而出。

那些黑气之中，翻滚着世间最极致的贪婪、暴虐、怨毒与绝望，隐隐有亿万生灵在扭曲哀嚎。

仅仅是溢散出的一丝气息，便熏得远处的众人灵台摇晃，几欲作呕。

这些足以顷刻间污秽整个三界的恐怖业障，甫一脱离道祖体外，便被萦绕在他指尖的无生指力瞬间引燃，化作漫天虚无的青烟，嗤嗤消散。

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那冲天而起的黑烟才终于散尽。

这时候再看鸿钧，整个人已是宝光湛湛，通体澄澈如琉璃。

就连原本紧皱的眉头都舒展开来，仙风道骨，气象万千。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心情大好地赞叹道：

“妙哉，妙哉！这门神通，虽略显粗浅直白了些，算不得什么高深大道。”

“可偏偏另辟蹊径，对于斩灭这众生汇聚的七情六欲、贪嗔痴念，

却有着难以想象的奇效。”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终于有些相信了道祖先前的说辞。

方才在外面搅风搅雨，将众人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恐怖大魔，可能真的只是不慎逸散出去的万千恶念中的一缕而已。

真正海量的无数恶念，万万年来，确确实实都被道祖以一己之身，死死压制。

鸿钧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淡青色的道袍，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轻松笑意。

“压在心头万万年的浊气一朝尽除，老道我，总算是能缓上一口气了。”

说罢，他抬起手，朝着不远处的老子与通天，虚虚一点。

整片鸿蒙虚空紫霞漫天，瑞气千条，大道纶音如潮水般轰鸣作响。

两道粗如山岳、璀璨夺目的鸿蒙紫气，竟不受控制地从老子的元神深处与通天的体内缓缓剥离、飞纵而出。

老子先前为了替玄都争取时间，早已舍了肉身，此刻仅存纯粹的太清元神，紫气离体倒也无甚剧烈反应，只是元神光华猛地一阵明灭。

可通天教主却是浑身剧震，张口便喷出了一大口金色的圣血，整个人晃了一晃，险些栽倒。

“师尊！”

赵公明和云霄大惊失色，顾不得害怕，一左一右搀扶住通天教主，满眼警惕地看向鸿钧。

鸿钧却是摆了摆手，温和道：“不必惊慌。”

“既然如今有了这‘无生指’的法门，这天道积攒的恶念老道自己便有办法定时清理了，自然也就不用尔等再替老道分担。”

“这鸿蒙紫气在尔等眼中，既已成了断绝前路的枷锁，你们心里头膈应，不想要了，那老道今日，便替你们一并收回便是。”

说罢，鸿钧张口轻轻一吸。

那两道鸿蒙紫气，当即化作两道流光，一左一右，涓滴不剩地尽数钻入了他的鼻孔之中。

随着鸿蒙紫气被彻底抽离，老子与通天身上的气息，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跌落。

混元道果破碎，高高在上的圣人威压消散，转眼之间，这两位盘古正宗，竟是双双从圣人之境跌落了下来，重归准圣巅峰。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就地盘膝坐下，全力运转玄功稳固法力。

鸿钧见状，非但没有趁机发难，反而伸手对着身后的紫霄宫轻轻一招。

“呼……”

无穷无尽的先天一炁，自紫霄宫内奔涌而出。

在鸿钧的指引下，化作两个巨大的漩涡，源源不断地汇聚在老子与通天的周身，填补着他们因猛然抽走鸿蒙紫气而留下的巨大道基空洞，助二人稳固修为。

老子的元神之上，骤然绽放出纯粹的太清青光。

血肉衍生，筋骨重塑，不过片刻工夫，竟是重新凝聚出了一具崭新的肉身。

这具肉身不再似先前显化本相时那般肌肉虬结、雄壮霸烈，反而清癯修长，仙风道骨，更契合道家清静无为的真谛。

而另一侧的通天教主，在这股先天一炁的冲刷下，体内的暗伤旧疾尽数痊愈，比先前更加圆融自然，返璞归真。

道祖这回，是真没使什么阴私手段！

老子和通天明面上看虽然是暂时跌落了圣人果位，但少了鸿蒙紫气这层枷锁的束缚，他们周身流转的道韵反而比从

前更加活泼灵动。

这就好比原本被巨石封死了前路的江河，虽然蓄成了一潭看似深不可测的死水，却再难寸进；

如今巨石被搬开，水位虽降，但前路彻底打开，重新得见光明。

以这两位的跟脚与积累，重新迈出那一步，证就真正的逍遥混元，怕是比喝水还简单，纯粹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通天教主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轻快与畅达，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荡的豪情，猛地长身而起，仰天发出一声畅快长啸。

啸声如雷，搅得整片鸿蒙虚空剧烈震荡。

悬在他身侧的诛仙、戮仙、陷仙、绝仙四柄先天杀剑，亦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的新生，齐齐在半空中翻滚飞舞，发出欢快清越的铮铮剑鸣。

看着这一幕，连苏元这种素来习惯以最大恶意揣摩别人，都有点动容。

难道……道祖之前真是被众生恶念侵蚀了心智？

如今恶念一除，这位老人家就立刻恢复了当年紫霄宫中慈悲为怀、大公无私的玄门领袖本色？

苏元摸了摸下巴，一时间竟真的有些拿不准。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前方的老子与通天已然双双收敛了气机。

两人对视一眼，迈步上前，对着玉阶之上的鸿钧，一揖到地：

“弟子老子（通天），见过老师！”

鸿钧立于紫霄宫前，看着下方的众人，温和地摆了摆手。

“大劫初定，百废俱兴，我欲重开紫霄宫，再讲混元之道，不借外物，只论本心，三界准圣皆可入内听讲。”

这话一出，无异于平地惊雷。

困扰了三教二代弟子数万年的成圣死结，如今道祖竟然要亲自开坛，传授不借鸿蒙紫气的真正混元妙法！

广成子、玄都、赵公明、镇元子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拜见道祖！”

鸿钧点点头，继续道：

“昊天，瑶池。尔等统御三界万万年，劳苦功高。”

“既入准圣极境，往后便不必再以自身道基强行勾连天庭气运了。老道今日便替你二人解开这三十三天的天道桎梏，去留随意，得脱樊笼，安心求索自身大道去吧。”

玉帝浑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天帝之位，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个画地为牢的死局，气运相连之下，他连三十三天都不敢轻易迈出半步。

如今道祖一言，竟是直接替他解了这万古枷锁。

饶是玉帝城府深沉，此刻也是呼吸急促，对着鸿钧深深一拜：

“昊天，谢过道祖。”

紧接着，鸿钧的目光又转向了旁边的文殊，温和开口：

“文殊，你革新佛界，教化众生，亦是大功一件。”

“昔日准提与接引立下的四十八大宏愿，事出有因，便就此一笔勾销。”

“往后佛界气运，尽归佛界众生。”

文殊世尊胸膛起伏，终是长叹一声，双手合十：

“善哉！文殊，代佛界万千生灵，拜谢道祖大慈大悲！”

狂风掠过鸿蒙。

放眼望去，这诺大的混沌虚空之中，竟只剩下了苏元，连同他身前那三尊慈航法身，没有躬身，依旧直挺挺地戳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