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陈冬生笑了笑，并没有特意解释。

目前，兵部尚书一职暂由严阁老代管。

而他这封信，名义上是递往兵部，实际上却要送到严阁老案头。

“耀书，帮我研墨。”

“现在就写？”

“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写。”

符耀书搞不懂陈冬生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但见他神色笃定，也不再多问，挽了挽袖子，走到书案前取了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研磨。

墨色渐渐浓稠，陈冬生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了蘸，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符耀书研着墨，悄悄抬眼瞧他，只见他眉头微蹙，似在斟酌字句。

“很难写吗？”

陈冬生道：“我在想，要不要跟他寒暄两句。”

“你跟严阁老有交情？”

陈冬生讪讪笑道，“交情谈不上，就是他以前是张首辅的学生，而张首辅倒台，是我收集的罪证，这里头多少有些说不清的关系。”

算不上他收集消息，不过是以铁矿走私案以引子，至于张首辅倒台，那些要命的罪证陛下早就有了。

张首辅辅佐陛下多年，还是陛下的老师，君臣情谊特殊，陛下碍于这层情面不好发难，借用了他这把刀。

当然，这些事肯定不能告诉符耀书。

只是张首辅倒台的时候他并不知道，不过那些罪证确实经他之手递了上去，想必张首辅看到那些证据的时候，怕是也知道要对付他的人是元景皇帝了。

那时候的张首辅怕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教了多年的学生，会成为屠刀。

“那这信，措辞得更小心些。”符耀书压低了声音，“这样算起来，你是他的仇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说是严惟的仇人并没有错。

不过在陈冬生看来，严惟这人城府深得很，当初他在张党的地位并不低，曾朝节跳得高，一副要有接棒张首辅的架势。

在张首辅倒台后，张党树倒猢狲散，曾朝节也被贬到了地方，而严惟却留了下来，还入了内阁。

这份隐忍与手腕，陈冬生是打心底害怕的。

跟这样的人打交道，得提起十二万分小心，所以这封信要很有讲究。

这一耽误，到了下衙时间。

符耀书叹了口气，“算了，今天写不出来，就明天再写。”

陈冬生摇头，“一鼓作气，我再琢磨一下，你先回吧，我晚些再走。”

符耀书也不客气，拱了拱手便出了门。

陈冬生能听到外面下衙的同僚们，脚步声杂沓，有人招呼寒暄，有人说今日的公务如何繁琐。

他收回心神，盯着素笺上那片空白，看来得早点写完，不然误了时辰，宫门落了锁，就得留在值房里了。

他重新蘸了墨，这回不再犹豫，落笔先写了一句问候。

等写完最后一笔，陈冬生也没急着回去，这封信

明天还要交给严阁老，为了以防万一，今天打算就住在值房里。

翌日。

早朝散了之后，陈冬生就把信亲自给了严阁老。

严阁老看到是他，诧异了一下，“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冬生道：“一些公事，想请严阁老指点一二。”

严惟笑道：“户部的事，我可不敢越俎代庖，陈大人还是按规矩呈上来为好。”

陈冬生恭维了两句，“严阁老说笑了，当初您从工部调到户部，在户部干了不少事实，现在户部的许多规矩还是您那时定下的，下官初来乍到，遇上些拿不准的事，不敢贸然上呈，先请您过过目，免得闹出笑话来。”

严惟闻言，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关于陈冬生这个人，他并不陌生，甚至还重点观察过。

这人不按常理出牌，行事大胆，敢在张首辅权势最盛的时候跳出来，最后还能去全身而退，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曾经也像很多人那样，以为他去了边关，迟早会将命丢在那里。

可他不仅活下来了，还立了如此大功。

他可不认为这样的人会专门跑到他面前，给他送信，就为指导一二，还专门跟他说这些好听话。

再说，真的遇到拿不准的事，大可以直接问出来，何必绕这么大的圈。

严惟看着手里这封信，道：“陈侍郎有话不妨直说，至于信，我就先不看了。”

说着，就把他的信还了回去。

陈冬生接过信，神色不变，反倒笑了笑，“严阁老可要想好了，这信一旦还回来，再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可就难了。”

严惟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他，见他神色从容，不似作伪，心里那点疑虑反倒更重了。

这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陈冬生也不再多言，拱手，“既如此，下官就不打扰严阁老清静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丝毫没有留恋之意。

严惟突然叫住了他，“陈侍郎留步。”

陈冬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严阁老还有吩咐？”

“信，还是留下吧，陈侍郎既然专程送来，总不好让你白跑一趟。”严惟说着，伸手示意他将信递来。

陈冬生笑道：“严阁老不必勉强自己，下官方才说过，这信一旦还回来，再想瞧，可就难了。”

严惟沉下脸，“陈侍郎这是在寻老夫开心？”

“下官不敢，多谢严阁老提点。”陈冬生说着，竟真将信又送了出来。

这时候严惟不想收了，可要是再还回去，倒显得他反复无常，传出去叫人笑话。

严惟到底还是接过信，道：“陈侍郎，不如一道走走吧。”

陈冬生自然应下，落后严惟半步。

这一幕，落入了不少苏党官员眼中。

很快，这消息就传到了苏首辅耳中。

汪海第一个跳出来，“阁老，这陈冬生分明是首鼠两端，以前就这样反复无常，如今又跟严惟走得这样近，怕不是想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路。”

这话自然有人附和。

苏阁老年纪大了，再有几年，就该退下来了。

到时候陛下会不会留任，实在是说不准。

底下这些人各有各的打算，他们现在服苏首辅，可苏党的接班人韩敬，却未必能压得住所有人。

论资排辈。

韩敬排不上。

若论手段，也未必服众。

陈冬生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往严惟那边凑，落在他们眼里，自然多出几分揣测。

苏阁老坐在圈椅里，低着头，半晌没说话。

汪海继续道：“阁老，陈冬生此人，心思深沉，惯会钻营，要我说，他就不是自己人。”

苏阁老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具体什么事都还没弄清楚，急什么。”

“同朝为官，难道他还不能和别人说上几句话了，若连这点往来都要疑心，那满朝文武，还有几个人能安心办差。”

“你们在这里讨伐他，还不如把事情查清楚，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汪海碰了个软钉子，讪讪退到一旁。

苏阁老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陈冬生这个人，我比你们清楚，他要真想投严惟，不会挑这么个时候，更不会用这么显眼的方式。”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官员顿时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汪海还是不甘心，低声道：“那阁老的意思是，他这趟送信，另有文章？”

苏阁老只道：“陈冬生这个人不做没来由的事，既然做了，就一定有所图，你们与其在这里猜他，不如想想，要怎么面对辽东粮饷亏空案。”

苏首辅自然知道陈冬生之前找他说那番话的原因。

无非就是让苏党做好应对准备。

辽东粮饷案是没办法阻止的，既然挡不住，那就得想想怎么利益最大化。

牵扯最深的肯定是王党，王常这些年把持户部，粮饷调拨的折子从他手里过，哪一笔没沾过手。

另外还有万党。

蓟辽总督是万循的人，这个案子要是动了真格的，万循那边也脱不了干系。

相对下来，苏党反而是损失最小的。

况且，他们比王党和万党更早得知消息，操作的空间也就更大。

要是王党和万党受到重创，到了致仕的时候，陛下肯定会让他多留几年，以稳朝局。

这也是苏首辅在得知消息后，没有强硬阻止陈冬生的主要原因。

想必陈冬生也是算到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有恃无恐地把消息递到他面前。

陈冬生啊，走一步，看几步，心思远比表面上看的要深得多。

很快，苏党这边就知道了陈冬生的用意。

消息不过半日就传开了。